卷十四 盡心下

  【一】

  孟子曰:“不仁哉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,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。”
  公孫丑問曰:“何謂也?”“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爛其民而戰之,大敗,將復之,恐不能勝,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,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梁惠王真不仁啊!仁人把給予他所愛的人的恩德推及到他所不愛的人,不仁者把帶給他所不愛的人的禍害推及到他所愛的人。”
  公孫丑問道:“為什么這么說呢?”(孟子說:)“梁惠王因為土地的緣故,糟踏百姓的生命驅使他們去打仗,大敗后準備再打,擔心不能取勝,所以又驅使他所愛的子弟去為他送死,這就叫把帶給他所不愛的人的禍害推及到他所愛的人。”


  【二】

  孟子曰:“春秋無義戰。彼善于此,則有之矣。征者,上伐下也,敵國不相征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春秋時代沒有符合義的戰爭。那一次(戰爭)比這一次好一點的情況,還是有的。所謂征,是指天子討伐諸侯,同等的諸侯國是不能相互征討的。”


  【三】

  孟子曰:“盡信《書》,則不如無《書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無敵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完全相信《尚書》,不如沒有《尚書》。我對于(《尚書》中的)《武成》篇,就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簡(或木片)。仁人無敵于天下,憑(武王那樣)最仁的人去討伐(商紂那樣)最不仁的人,怎么會血流得把舂米的木槌都漂起來呢?”


  【四】

  孟子曰:“有人曰,‘我善為陳,我善為戰。’大罪也。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焉。南面而征,北狄怨;東面而征,西夷怨,曰:‘奚為后我?’武王之伐殷也,革車三百兩,虎賁三千人。王曰:‘無畏!寧爾也,非敵百姓也。’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戰?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有人說,‘我善于布陣,我善于打仗。’這是大罪惡。國君愛好仁,就會天下無敵。(商湯)征伐南方,北方的民族就埋怨;征伐東方,西方的民族就埋怨。埋怨說:‘為什么把我們放在后邊?’武王討伐殷商,有戰車三百輛、勇士三千人。武王(向殷商的百姓)說:‘不要害怕,(我們是來)安撫你們的,不是來同百姓為敵的。’(殷商的百姓都跪倒叩頭,)額角碰地的聲音,像山巖崩塌一般。‘征’就是‘正’的意思。如果各國都有端正自己的打算,哪還用得著打仗?”


  【五】

  孟子曰:“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木匠和車匠能教給人圓規、曲尺的使用方法,卻不能使人技術精巧。”


  【六】

  孟子曰:“舜之飯糗茹草也,若將終身焉;及其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舜在吃干糧咽野菜的時候,就像打算終身這么過日子似的。到他做了天子后,穿著細葛布衣服,彈著琴,堯的兩個女兒侍候著,又像本來就享有這種生活似的。”


  【七】

  孟子曰:“吾今而后知殺人親之重也:殺人之父,人亦殺其父;殺人之兄,人亦殺其兄。然則非自殺之也,一間耳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我現在才知道殺害別人親人的嚴重性:殺了人家的父親,人家也會殺他父親;殺了人家的哥哥,人家也會殺他哥哥。雖然不是他自己殺了父親和哥哥,但也只差那么一點點了。”


  【八】

  孟子曰:“古之為關也,將以御暴;今之為關也,將以為暴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古時候設立關卡,是要用它抵御殘暴;而現在設立關卡,卻是想用它來施行殘暴。”


  【九】

  孟子曰:“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自己不按道行動,道在他妻子兒女身上也實行不了;不按道去使喚人,那就連妻子兒女也使喚不了。”


  【十】

  孟子曰:“周于利者兇年不能殺,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亂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富于財利的人荒年不能使他困窘,富于道德的人亂世不能使他迷亂。”


  【十一】

  孟子曰:“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,茍非其人,簞食豆羹見于色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愛名聲的人,能夠讓出大國國君的位置,如果不是這樣的人,就是讓出一小筐飯,一碗湯,臉色也會顯出不高興。”


  【十二】

  孟子曰:“不信仁賢,則國空虛;無禮義,則上下亂;無政事,則財用不足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不信任仁人賢士,國家實力就會空虛;沒有禮義,上下等級關系就會混亂;沒有政事,國家財用就會不足。”


  【十三】

  孟子曰:“不仁而得國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不仁的人得到一個國家,有這樣的情況;不仁的人卻得到天下,是從來沒有過的。”


  【十四】

  孟子曰:“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,得乎天子為諸侯,得乎諸侯為大夫。諸侯危社稷,則變置。犧牲既成,粢盛既潔,祭祀以時,然而旱干水溢,則變置社稷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百姓是最重要的,土谷之神次于百姓,君主的地位更要輕些。所以得到許多百姓的擁護就能做天子,得到天子信任就能做諸侯,得到諸侯信任就能做大夫。諸侯危害了土谷之神,那就改立諸侯。祭祀用的牲畜是肥壯的,谷物是清潔的,又是按時祭祀的,然而還是干旱水澇,那就改立土谷之神。”


  【十五】

  孟子曰:“圣人,百世之師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;聞柳下惠之風者,薄夫敦,鄙夫寬。奮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況于親炙之者乎?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圣人是百代人的師表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這樣的人。所以,聽說過伯夷的道德風范的,貪婪的人會變廉潔,懦弱的人會有立志的決心;聽說過柳下惠的道德風范的,刻薄的人變得厚道,狹隘的人會變得寬廣。百代之前(奮發有為),百代之后,聽說過他們事跡的人,沒有不振作奮發的。不是圣人能像這樣嗎?(百代以后的影響尚且這樣,)更何況當時親身受過他們熏陶的人呢?”


  【十六】

  孟子曰:“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所謂仁,意思就是人。人和仁結合起來,就是所說的道。”


  【十七】

  孟子曰:“孔子之去魯,曰:‘遲遲吾行也,去父母國之道也。’去齊,接淅而行,去他國之道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孔子離開魯國時,說道:‘我要慢慢地走啊,這是離開祖國的態度。’離開齊國時,將淘好了的米撈起來就走,這是離開別的國家時的態度。”


  【十八】

  孟子曰:“君子之戹于陳蔡之間,無上下之交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孔子在陳國、蔡國之間遭圍困,是由于跟這兩國的君臣沒有交往的緣故。”


  【十九】

  貉稽曰:“稽大不理于口。” 貉稽說:“我貉稽被人家說了很多壞話。”孟子曰:“無傷也。士憎茲多口。《詩》云:‘憂心悄悄,慍于群小。’孔子也。‘肆不殄厥慍,亦不殞厥問。’文王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沒關系的。士人總會受到七嘴八舌非議的。《詩經》上說:‘憂心忡忡排遣不了,小人對我又恨又惱。’孔子就是這樣的人。(又說:)“不消除別人的怨恨,也不喪失自己的名聲。’說的就是文王。”


  【二十】

  孟子曰:“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,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賢人用自己清楚明白的道理使別人也清楚明白,現在的人卻要用連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道理去使人清楚明白。”


  【二十一】

  孟子謂高子曰:“山徑之蹊,間介然用之而成路;為間不用,則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”

譯文:
  孟子對高子說:“山坡上的小路,一段時間內經常去走才能成為路;只要一個時候不走,茅草就會堵塞住它。現在,‘茅草’堵塞住你的心了。”


  【二十二】

  高子曰:“禹之聲尚文王之聲。”孟子曰:“何以言之?”曰:“以追蠡。”曰:“是奚足哉?城門之軌,兩馬之力與?”

譯文:
  高子說:“禹的音樂勝過文王的音樂。” 孟子問:“憑什么這么說?”高子說:“因為(禹傳下來的鐘上的)鐘鈕都快斷了。(可見人們喜歡演奏它。)”孟子說:“這哪足以說明問題呢?城門下的車跡很深,是一二匹馬的力量造成的嗎?(那是年深月久車馬過得多了造成的。禹傳下的鐘鈕快要斷了,也正是年代久遠的緣故。)”


  【二十三】

  齊饑。陳臻曰:“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,殆不可復?”
  孟子曰:“是為馮婦也。晉人有馮婦者,善搏虎,卒為善,士則之。野有眾逐虎,虎負嵎,莫之敢攖。[另有斷法:晉人有馮婦者,善搏虎,卒為善士。則之野,有眾逐虎,虎負嵎,莫之敢攖。望見馮婦,趨而迎之。馮婦攘臂下車。眾皆悅之,其為士者笑之。”

譯文:
  齊國饑荒。陳臻說:“國都里的人都認為老師會再次(勸說齊王)打開棠邑的糧倉(救濟百姓),恐怕不會再這么做了吧?”
  孟子說:“這樣就成馮婦了。晉國有個叫馮婦的人,善于打虎,后來行善不打虎了,士人都效法他。(有一次)野外有許多人在追逐一只虎,老虎背靠山的角落,沒有人敢靠近它。[另有斷法的翻譯:晉國有個叫馮婦的人,善于打虎,后來成為行善的士人。(有一次)到野外去,有許多人在追逐一只虎,老虎背靠山的角落,沒有人敢靠近它。](人們)遠遠看見了馮婦,便跑上去迎接他。馮婦便捋起袖子下車(去打虎)。大家都喜歡他,可是那些稱為士的人卻譏笑他。”


  【二十四】

  孟子曰:“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聲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謂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義之于君臣也,禮之于賓主也,知之于賢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謂命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口對于美味,眼睛對于美色,耳朵對于好聽的聲音,鼻子對于香味,四肢對于安逸,(都是極喜歡的,)這是天性,(但能否享受到,)其中有命的作用,所以君子不強調天性。仁對于父子關系,義對于君臣關系,禮對于賓主關系,智慧對于賢者,圣人對于天道,(都是極重要的,)這都由命決定的,(能否得到它們,)其中也有天性的作用,所以君子不強調命的作用。”


  【二十五】

  浩生不害問曰:“樂正子何人也?”孟子曰:“善人也,信人也。”“何謂善?何謂信?”曰:“可欲之謂善,有諸已之謂信,充實之謂美,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,大而化之之謂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樂正子,二之中、四之下也。”

譯文:
  浩生不害問道:“樂正子是怎樣一個人?”孟子說:“是個善人、信人。”(浩生不害問:)“什么叫‘善’?什么叫‘信’?”孟子說:“值得喜愛的叫‘善’,自己確實具有‘善’就叫‘信’,‘善’充實在身上就叫‘美’,既充實又有光輝就叫‘大’,既‘大’又能感化萬物就叫‘圣’,‘圣’到妙不可知就叫‘神’。樂正子是在‘善’和‘信’二者之中,‘美’、‘大’、‘圣’、‘神’四者之下的人。”


  【二十六】

  孟子曰:“逃墨必歸于楊,逃楊必歸于儒。歸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與楊、墨辯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從而招之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避開墨子這一派,必定會歸入楊朱這一派;避開楊朱這一派,必定會回歸到儒家這一派。回歸了,接納他就是了。而現在同楊朱、墨子辯論的人,好像在追跑掉的豬,已經追回、趕入豬圈了,還要接著把它的腳拴住。(這未免過分了。)”


  【二十七】

  孟子曰:“有布縷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緩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,用其三而父子離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有征收布帛的賦稅,有征收糧食的賦稅,有征發人力的賦稅。君子征收了其中一種,就緩征其他兩種。同時征收兩種,百姓就會有餓死的了;同時征收三種,就會使百姓們父子離異各顧自己了。”


  【二十八】

  孟子曰:“諸侯之寶三:土地,人民,政事。寶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諸侯的寶物有三樣:土地,人民,政事。把珍珠美玉當作寶物的,災禍必將落到他身上。”


  【二十九】

  盆成括仕于齊。孟子曰:“死矣,盆成括!”盆成括見殺,門人問曰:“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?”曰:“其為人也小有才,未聞君子之大道也,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。”

譯文:
  盆成括在齊國做官。孟子說:“盆成括要喪命了!”盆成括被殺,學生問道:“老師怎么會知道他將被殺?”孟子說:“他有點小才智,但不懂君子的大道理,那就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罷了。”


  【三十】

  孟子之滕,館于上宮。有業屨于牖上,館人求之弗得。或問之曰:“若是乎從者之廋也?”曰:“子以是為竊屨來與?”曰:“殆非也。夫子之設科也,往者不追,來者不拒。茍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”

譯文:
  孟子到了滕國,住在上宮。有一雙還沒織好的草鞋放在窗臺上,旅館里的人來找而沒有找到。有人問孟子:“跟隨你來的人怎么竟像這樣亂藏人家東西呢?”孟子說:“你以為這些人是為了偷鞋子而來這里的嗎?”那人說道:“大概不是的。先生訂了規章條例(接收學生學習),走了的不追究,有來的不拒絕。只要憑著求學愿望來的,就接收他罷了。(這可難免會有手腳不清的人混進來呢!)”


  【三十一】

  孟子曰:“人皆有所不忍,達之于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為,達之于其所為,義也。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勝用也;人能充無穿逾之心,而義不可勝用也;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,無所往而不為義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,是皆穿逾之類也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人人都有不忍心干的事,把它推及到他所忍心去干的事上,就是仁;人人都有不肯去干的事,把它推及到他所肯干的事上,就是義。一個人能把不想害人的心理擴展開去,仁就用不盡了;一個人能把不愿扒洞翻墻(行竊)的心理擴展開去,義就用不盡了;一個人能把不愿受人輕蔑的心理擴展開去,那么無論到哪里,(言行)都是符合義的了。士人,不可以交談而去交談,這是用言語試探對方來取利;可以交談卻不去交談,這是用沉默試探對方來取利,這些都是扒洞翻墻一類的行徑。”


  【三十二】

  孟子曰:“言近而指遠者,善言也;守約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帶而道存焉;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蕓人之田,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輕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言語淺近而含義深遠,這是善言;把握住的十分簡要,而施行時效用廣大,這是善道。君子所說的,雖然是眼前近事,而道卻蘊含在其中;君子所把握住的,是修養自己,卻能使天下太平。常人的毛病在于荒棄自己的田地,卻要人家鋤好田地,要求別人的很重,而加給自己的責任卻很輕。”


  【三十三】

  孟子曰:“堯、舜,性者也;湯、武,反之也。動容周旋中禮者,盛德之至也。哭死而哀,非為生者也。經德不回,非以干祿也。言語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堯、舜的仁德,是出自本性;湯王、武王的仁德,是(經過修身)回復到本性。動作容貌等一切方面都符合禮,這是美德的最高表現。為死者哭得悲哀,不是做給活人看的。遵循道德而不違背,不是用來求官做的。言語必求信實,不是用來修正自己的品行的。君子遵循天然的道理去做,以此等待命運的安排罷了。”


  【三十四】

  孟子曰:“說大人,則藐之,勿視其巍巍然。堂高數仞,榱題數尺,我得志,弗為也。食前方丈,侍妾數百人,我得志,弗為也。般樂飲酒,驅騁田獵,后車千乘,我得志,弗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向權貴進言,要藐視他,不要看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。殿堂幾丈高,屋檐幾尺寬,我要得志了,就不這么干。面前擺滿美味佳肴,侍妾有數百人,我要得志了,就不這么干。飲酒作樂,馳騁打獵,讓成千輛車子跟隨著,我要得志了,就不這么干。他們的所作所為,都是我所不愿干的;我所愿干的,都是符合古代制度的,我為什么要怕他們呢?”


  【三十五】

  孟子曰:“養心莫善于寡欲。其為人也寡欲,雖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為人也多欲,雖有存焉者,寡矣。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修養善心的方法,沒有比減少求利的欲望更好的了。一個人求利的欲望少,那么即使善心有些喪失,也是很少的;一個人求利的欲望多,那么即使善心有所保存,也一定是很少的。”


  【三十六】

  曾晳嗜羊棗,而曾子不忍食羊棗。公孫丑問曰:“膾炙與羊棗孰美?”孟子曰:“膾炙哉!”公孫丑曰:“然則曾子何為食膾炙而不食羊棗?”曰:“膾炙所同也,羊棗所獨也。諱名不諱姓,姓所同也,名所獨也。”

譯文:
  曾晳愛吃羊棗,(死后,他的兒子)曾子就不忍心吃羊棗。公孫丑問道:“烤肉與羊棗,哪樣味道好?”孟子說:“當然是烤肉!”公孫丑又問:“那么曾子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棗?”孟子說:“烤肉是大家共同愛吃的,而吃羊棗是(曾晳)獨有的嗜好。(因此曾子不忍心吃。)(如同避諱)只避名不避姓,因為姓是很多人共用的,而名是一個人獨有的。”


  【三十七】

  萬章問曰:“孔子在陳曰:‘盍歸乎來!吾黨之小子狂簡,進取,不忘其初。’孔子在陳,何思魯之狂士?”
  孟子曰:“孔子‘不得中道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也’。孔子豈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”“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?”曰:“如琴張、曾晳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謂狂矣。”“何以謂之狂也?”曰:“其志嘐嘐然,曰‘古之人,古之人’。夷考其行,而不掩焉者也。狂者又不可得,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,是獧也,是又其次也。孔子曰:‘過我門而不入我室,我不憾焉者,其惟鄉原乎!鄉原,德之賊也。’”
  曰:“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?”曰:“‘何以是嘐嘐也?言不顧行,行不顧言,則曰“古之人,古之人”。’‘行何為踽踽涼涼?生斯世也,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’閹然媚于世也者,是鄉原也。”
  萬子曰:“一鄉皆稱原人焉,無所往而不為原人,孔子以為德之賊,何哉?”曰:“非之無舉也,刺之無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,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潔,眾皆悅之,自以為是,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,故曰‘德之賊’也。孔子曰,惡似而非者:惡莠,恐其亂苗也;惡佞,恐其亂義也;惡利口,恐其亂信也;惡鄭聲,恐其亂樂也;惡紫,恐其亂朱也;惡鄉原,恐其亂德也。君子反經而已矣。經正,則庶民興;庶民興,斯無邪慝矣。”

譯文:
  萬章問道:“孔子在陳國說:‘何不回(魯國)去啊!我鄉里的年輕弟子志大而狂放,想進取而不改舊習。’孔子在陳國時,為什么要惦念魯國那些狂放的讀書人呢?”
  孟子說:“孔子說過,‘找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交往,必定只能同狂者和狷者交往了。狂者一味進取,狷者(遇事)拘謹、退縮’。孔子難道不想結交合乎中庸之道的人嗎?(只是)不能一定結交到,所以想結交次一等的人。”(萬章問:)“請問怎樣的人能稱作狂放的人?”孟子說:“像琴張、曾晳、牧皮,就是孔子所說的狂放的人。”(萬章問:)“為什么說他們狂放呢?”孟子說:“他們志向遠大、口氣不凡,開口便說‘古代的人,古代的人’。考察他們的行動,卻(和他們的言論)不全吻合。(如果這樣的)狂者也結交不到,就想找到不屑于干骯臟事的人同他結交,這種人就是狷者,這是又次一等的了。孔子說:‘路過我門口而不進我屋子,我不感到遺憾的,大概只有鄉原吧!鄉原是戕害道德的人。’”
  萬章問:“怎樣的人能稱他為鄉原呢?” 孟子說:“(鄉原指責狂者說:)‘為什么志向、口氣那么大?說的不顧做的,做的不顧說的,卻還說什么“古代的人,古代的人”。’(又批評狷者說:)‘做事為什么那樣孤孤單單?生在這個社會,為這個社會做事,只要人家認為好就行了。’像宦官那樣在世上獻媚邀寵的人就是鄉原。”
  萬章問:“一鄉的人都稱他是忠厚人,所到之處也表現出是個忠厚人,孔子卻認為(這種人)戕害道德,什么道理呢?”孟子說:“(這種人,)要批評他,卻舉不出具體事來;要指責他,卻又覺得沒什么能指責的;和頹靡的習俗、污濁的社會同流合污,平時似乎忠厚老實,行為似乎很廉潔,大家都喜歡他,他也自認為不錯,但是卻不能同他一起學習堯舜之道,所以說是‘戕害道德的人’。孔子說過,要憎惡似是而非的東西:憎惡莠草,是怕它淆亂禾苗;憎惡歪才,是怕它淆亂了義;憎惡能說會道,是怕它淆亂信實;憎惡鄭國音樂,是怕它淆亂雅樂;憎惡紫色,是怕它淆亂了大紅色;憎惡鄉原,是怕他淆亂了道德。君子是要回復到正道罷了。正道的形象樹端正了,百姓就會奮發振作;百姓奮發振作,就不會有邪惡了。”


  【三十八】

  孟子曰:“由堯、舜至于湯,五百有余歲,若禹、皋陶,則見而知之;若湯,則聞而知之。由湯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歲,若伊尹、萊朱,則見而知之;若文王,則聞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歲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則見而知之;若孔子,則聞而知之。由孔子而來至于今,百有余歲,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,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,然而無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!”

譯文:
  孟子說:“從堯、舜到商湯,有五百多年,像禹和皋陶,是親眼見到過而知道堯、舜的;至于商湯,則是聽了傳說才知道的。從商湯到文王,有五百多年,像伊尹和萊朱,是親眼見過而知道商湯的;至于文王,則是聽了傳說才知道的。從文王到孔子,又有五百多年,像太公望和散宜生,是親眼見過而知道文王的;至于孔子,則是聽了傳說才知道的。從孔子到現在,有一百多年,離圣人的時代是這樣的不遠,離圣人的家鄉是這樣的近,這樣的條件下還沒有繼承的人,那也就不會有繼承的人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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